来自当知百科
< 张文祥刺马案
跳转到: 导航搜索

  话说陆凤阳见罗春霖要收陆小青做弟,才肯替陆小青治病。心想:我儿子经过多少名医诊治,都没有效验,并且都说己成了不治之症。眼见得是离天上远,离地下近了,只要可以延长儿子的寿命,莫说要拜他为师,便是要给他做义子都可以。陆凤阳心里正这们打算,他妻子己开口向他说道:“拜师是好事,也是很容易的事。不过我曾听说有徒弟要伺候师傅,无论师傅到甚么地方去,徒弟都得跟着同走。不知道这位罗师傅收徒弟,是不是这般规矩?”陆凤阳还没回答,罗春霖已笑着摇头道:“我收徒弟没有这种规矩。我父亲一生没有第二个徒弟,所有艺业仅传我一人。我今年五十岁,也还不曾收得一个徒弟。大凡一种绝艺传人,非得有缘的不可。每有从中年就到处物色有缘的徒弟,一直到八九十岁临终才得着的。也有至死不遇有缘人的。令郎能传我的艺业,是令郎的缘分,于我并无好处。我在长沙若肯胡乱收徒弟,到此刻就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了。我于今替令郎按摩推拿,一年半载之后,使他的身体与寻常年龄相等的人差不多了,才可渐渐传他的艺业。”陆小青听了罗春霖的话,不待陆凤阳夫妇开口,就双膝向罗春霖跪下叩头,口称师傅,说道:“既蒙师傅救我的命,又传我的艺业,真是恩同再造。就教我伺候一生,也是应该的,无不情愿。”罗春霖欣然扶起陆小青来。

  从此,罗春霖就在陆家住着。陆小青无论吃喝什么东西,都得由罗春霖察看仔细,限定分量,一些儿不许过多,也一些儿不许过少。初时,每日早晚替陆小青按摩两次。平日陆小青夜间苦睡不着,现在经罗春霖一按摩,每次不待摩遍全身,就呼呼的发出鼾声,极酣美的睡着了。每夜必俟陆小青按摩得睡着了,罗春霖才睡。恰好睡到天光一亮,罗春霖就起来替陆小青按摩。按摩的手段,仿佛魔术。分明精神抖擞眼睁睁睡不着的人,经他一按摩,就自然睡着了。疲倦到了极点昏昏欲睡的人,经他一按摩,顷刻之间,便见精神焕发,无纤微睡意。陆小青夜间被他按摩得睡着了,天明非待他按摩不醒来。是这般调治了一个月,陆小青的食量也增加了。遇着有趣味的事,或听了有趣味的话,也觉着高兴了。罗春霖才传他几下拳脚工夫。这种治疗虑弱的方法真妙,只有一年多的时间,陆小青已变成一个极精干极活泼的青年了。陆凤阳夫妇感激罗春霖自不待说,只是陆小青坚弱的身体,经罗春霖一年工夫就调治的壮健了,而陆凤阳夫妇本来康健的身体,这一年来倒日甚一日的衰弱了。少年人的虚弱有治法,老年人的衰弱无法治,从得病不到半年,夫妇都相继去世了。

  陆家世代务农,陆凤阳到中年以后,自己才不打赤脚下田做工夫了,请了十多个长工,由陆凤阳指挥耕种。若是陆小青不改业读书,陆凤阳夫妇虽死,农事也还能继续下去。既是从小就寝馈在读书里面,对于农事一点儿不知道。年纪又轻,又没有叔伯,这们大农家的门面,当然不是他所能撑持得住的。陆凤阳夫妇的丧葬一了,陆小青便将田土招佃户耕种,辞退了十多个长工,迎接罗春霖来家,专心一志的练武。这也是合该罗有才的本领应得传人,陆小青刚得了罗春霖的真传,罗春霖就一病死了。陆小青家中虽有些遗产,然因没有妻室,又没有其他骨肉亲人。便懒得在家撑持门面。他从小原是读书望科名发达的,只因身体虚弱之后,与他相关切的人,都力戒他不可再近诗书,罗春霖也不许他再用心思脑力。在书里面受了痛苦的人,又已改变了途径练武,对于诗书文字,自然不愿意再亲近了。科名发达的心思,因此也就没有了。他自有生迄今,终年困守在家,不曾到外面游览过。于今一户热烘烘的人家,转眼就只剩下了他一个孤单的人,在家也太觉得寂寞寡欢。他心想:我从恩师练了这一身武艺,若仍和往日一样,终年拘守家园,不但单身寂寞,生趣全无,并且也太没有出息。曾听恩师说过,欲求艺业精进,必须多与名人逸士交游。所以古时有本领的人,无有不出外求师访友的,我现在娘死父不在,一身无挂碍。一无叔伯兄弟,二无妻室儿女,再不于此时出外求师访友,更待何时?主意既定,便将陆凤阳遗传的产业托付一个公正族人经管,独自带了些盘缠,出门游览。

  长沙省城他虽跟着陆凤阳到过几次,不过那时还是在小孩子时代,糊里糊涂的,只知道比浏阳乡下人多,热闹而已。至于常会五方杂处,交通便利的地方,实为奇才异能之土荟萃的场所的道理,是不懂得的。并且那时正是沉迷于书,便懂得这道,也不知道去访求请益。这番特地为求师访友出来,所以从家里出门,就直向长沙进发。自他家到长沙省城,只有二百多里路。若是平坦大道,至多不过三日的程途,只因那一带地方,曲折多山,山路极不易走。寻常人行走起来,总得走四五日。陆小青没有急切到省的心思,只缓缓的随着脚步走去,正是八月间天气,白天还很热燥,行行歇歇,一日只走三四十里山路。遇着清爽些儿的饭店,就停歇不走了。是这般一连走了四日,这日是中秋节了。一面走着,一面心想:今夜是中秋佳节,须捡一家四周风景好的饭店歇下,夜间弄些酒菜赏月。虽在客中,也不可太辜负了良宵。

  陆个青虽有这般雅致,不过一路走来没有一家风景稍好的饭店,乡下的饭店,必相隔十乡里,才有三五家连在一处,有饭店的地方,便是一个小市镇,一错过了这市镇,又得多行十多里。陆小青在将近黄昏时候不曾落店,再走不到十里,天色便己快要黑了,打算加紧些脚步,赶到前面市镇上,不问四周风景如何,只得歇宿了。正急急的走过一座山岭,忽见山底下有一所很高大的庙宇,虽天色已经向晚,看不出房屋的新旧,然那雄壮的形势,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庙里钟声梵乐,热闹非常,使人一听就知道庙里正做功德。陆小肯闻到这种声音,不知不觉的触动了他一桩心事。

  是一种甚么心事?他想起他父母去世的时候,请了红莲寺十几个和尚做道场。那夜用许多张桌子,搭起一座高台,方丈和尚上台放焰口,不知怎的那台搭的不牢实,方丈和尚止抓着馒头往台下扔的时候,突然“哗喳喳”一声响,高台倾倒下来,方丈和尚已有五六十岁了,那台一倒,大家都吓的大叫起来。以为老和尚倒栽葱跌下,必跌得头破血流,不死必得重伤。谁知在台下年轻的人倒有好几个被台压伤了,老和尚却安然立在地下,连惊慌的神色都没有。

  于是一般人都说,这是陆家的福气好。若把老和尚跌死了,红莲寺的和尚是断然不肯善罢甘休的。因为红莲寺是一个很大的从林,寺产极丰富,寺里常住有百多个和尚。那方丈和尚法讳知圆,知识高妙,品行端方,在红莲寺住寺了二十年,寺里的清规是再严没有的了。知圆和尚是喜与人方便,寺里每年有三四千租谷的出息,谷价比一般富户便宜十之三四,只是不许买了他的谷,搬运到几百里之外去,也不许数十石数百石的整买。知圆和尚说:“这人能一次买数十石谷,不待说是有钱的人。有钱的人,不应该争买穷人喜买的便宜谷。至一次能买数百石的。自然是谷贩。我与其卖贱价给谷贩赚钱,穷人一般的得不着好处,这钱我何不留给自己赚呢!”每年到青黄不接的时候,附近数十里小农家,都可以到红莲寺借谷。秋收后一石还一石,并不取息。要借钱做种田资本的,也是一文息钱不要。乡绅官府都因知圆和尚这般慈善,又有才学,无不欢喜与他往来,他倒轻易不到乡绅家去。至于县衙府衙,更是殷勤迎接,他也不肯走动的。他时常向人说:“我们出家人,只一走动衙门,结交官府,便不愁不造出种种的罪孽来。既是名心不死,何必出家做甚么呢?”红莲寺的和尚,不问年龄老少,在寺里的名位大小,没有一个不循规蹈矩的。有时在路上行走,遇着妇女,和尚总是远远的就低下头来,拣宽阔的所在立住等候,必让妇女走过了才走,从来没有敢多望一眼的。有妇女到寺里烧香,知圆派定寺里招待的和尚,年龄多在六十以外。俗人想出家的,往旁的庙宇里受戒都容易,惟有在红莲寺出家,真是比登天还难。不问这人在俗的时候人品如何好,学问如何好,身家根底如何好,要想在红莲寺受戒,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寺里的伙食,粗恶到了万分,便是当乞丐的也吃不来。这还在其次,最使人不容易遵守履行的,就是那戒律细如牛毛,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有一定的规则。偶一失错,处罚极严。那怕在俗时是个很有身分很有名望的,或出家时的年纪已很大的,也和责罚小孩子的一般责罚。连受到三次责罚,就得被驱逐出来。因此出家人能在红莲寺受戒的,不但俗人都特别尊敬,便是游方到各地寺院里挂单,各寺院的当家师,都得拿他们当高僧迎迓。知圆和尚平日是不出寺门,去拜访他的也不肯轻易接见,惟有请他讲经,或死了人请他做道场,他说这是度人的大事,从来毫不推诿。因他有这们多难能可贵的地方。四周几县的人,异口同声的称他为活菩萨。

  若这夜因在陆家放“焰口”跌死了,休说红莲寺的和尚不肯善罢甘休,就是远近的地方上人,也都要责备陆家不小心,非还出他们的活菩萨不可。当时既不曾跌伤,有的说是陆家福气好,合该不遭人命,有的说这不干陆家的事。像知圆和尚这样的活菩萨,本应该有百神呵护,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岂有这般慈悲好和尚,会得这种惨结果的道理?陆小青当时也立在台下,看了只觉得太奇怪:知圆和尚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仰天向后倒栽下来,照理应该头先落地,被太师椅压住。既不然,也应该随着桌椅倒下,躺在倒塌的桌子旁边,何以分明看见倒栽下来,落地却直挺挺的立在离倒塌的台很远呢?并且知圆和尚年纪已有五六十岁了,平时举动虽没有老态龙钟的样子,然地方上人都知道他是个文弱书生出家的。因他初到红莲寺当住持的时候,年纪才得三十零几,简直是一个斯文人。他自己说二十岁进了学才出家,可知不是个强壮矫健的人。陆小青为此不由不觉得奇怪。不过那时因父母去世,心里方在悲哀,只要老和尚不曾跌伤,便是万分侥幸。一时须忙着救护台下压伤的人,这种觉得奇怪的思想,仅能在脑海里面略转一转,立刻就消减了。几年来偶然想到这上面,仍觉得是一件不可解的事。

  他也曾拿这事与年老及自谓明白事理的人研究。年老及自谓明白事理的人,反大笑说道:“你怎的忽然这们糊涂了,这是很容易了解的事。一因知圆和尚是个有道德的高僧,应有神灵保护,不使他跌伤。二因‘放焰口’是赈济孤魂野鬼,那些来受赈济的孤魂野鬼,感知圆和尚的德,见知圆和尚有难,正好齐心合力的拥护,以图报答。有了这两个原因,台就搭的再高些,也不至于把他跌伤。还有你父母的英灵,更不能不竭力把他扶住,如果跌死在你家,你是逃不脱的一场人命官司。你父母念你年轻,没有帮手,如何能遭得起这种人命官司?所以只好在暗中将知圆和尚扶住,好好的脚先下地,不使跌倒,假使不将知圆和尚扶得离台远远的站住,仍恐怕被倒塌下来的桌椅跌伤了。你想,若不是有这们多鬼神在暗中保护,五六十岁的老和尚从一丈多高的台上倒下来,能有那们平安无事么?你要知道这些话,不是我们凭空捏造出来说的。当时我们围住知圆和尚问,何以好好的站住,一点儿不曾跌伤?知圆和尚就说:“想必是有鬼神护佑,若不然,骨肉都已跌碎了,哪里还留得下性命,”陆小青听了这些议论,口里不能反驳,心里总觉得鬼神在暗中保护的话太没有凭据,只是自己仍想不出有凭据的道理来。这事搁在心里几年了,此时听得寺里做功德的声音,所以不知不觉的把这桩心事触动了。

  当下,陆小青心里寻思道:“我不曾到过红莲寺,只听说从我家到长沙去,须走红莲旁门口经过。我小时候虽走过这条路,然那时不关心,不知这庙是不是红莲寺?此时天色已经昏黑了,若是红莲寺,我何妨就在这里借住一宵。听说红莲寺的和尚,都肯与人方便。孤单客商错过了宿头,及穷苦文人在外游学,到了这地方,无钱到饭店歇宿的,去寺里借宿,无不容纳,并有很整齐清洁的被褥,次早还留吃一顿早餐。每年这笔接待俗客的费用,却不在少数。那十几个曾在我家做过佛事的和尚,或者还能认识我,即算不认识,说起来也应该记得。”陆小青旋寻思着旋向山下走。不知这庙是不是红莲寺?且待第七十三回再说。


张文祥刺马案 前言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第七回 第八回 第九回 第十回 第十一回 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第十四回 第十五回 第十六回 第十七回 第十八回 第十九回 第二十回 第二十一回 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三回 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五回 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七回 第二十八回 第二十九回 第三十回 第三十一回 第三十二回 第三十三回 第三十四回 第三十五回 第三十六回

个人工具

变换
查看
操作
导航
工具箱